侨批，这枚烙印着华侨华人血泪与荣光的文化印记，自2013年入选《世界记忆名录》后，逐渐从闽粤侨乡的地方记忆跃升为中华民族的共同记忆。人们或许认为，这是属于福建、广东沿海的专属往事。然而，在江南腹地的常州溧阳市，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家国故事，正通过一沓泛黄的侨批纸笺，向世人诉说：游子之心，江南同样滚烫。
近日，记者走进溧阳孙氏家族后人孙先生家中，得以近距离探访这批珍藏近一个世纪的家族“侨批”。信纸泛黄斑驳，墨迹却依旧清晰。一页页漂洋过海的文字，深情勾勒出溧阳孙氏两代人从南渡镇远赴南洋打拼、立足异域却终身牵挂故土的峥嵘岁月。
泛黄信笺近百年，兄弟一诺重千金
一张方桌，几沓信札。年逾古稀的孙先生小心翼翼地从文件袋中取出从民国初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华侨家书、大天球马戏团演出海报、老照片、公益捐款档案等珍贵史料。每一封“侨批”中，不仅记录着海外谋生的日常点滴，更详细备注了寄回家乡的衣料、钱款、药品等物资。
“这些都是大伯孙锡亭、大哥孙耀东从南洋寄回的家书，最早可追溯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孙先生介绍道。孙氏先辈格外珍视每一封跨海来信，即便战乱流离、辗转逃难，也从未遗失一纸信笺。
“1964年春，先父病逝前曾嘱托儿女，务必妥善保管大伯与大哥数十年的信件资料，守住家族根脉与家国记忆。”这份嘱托，被后人牢记三代，从未辜负。
细细翻阅这批侨批，字里行间既有海外游子对家乡亲人的殷殷叮嘱，也有对故土亲友的暖心惦念，更有对父母长辈的拳拳孝心。据孙先生回忆，早年家中缺乏收入来源，国内五兄妹的求学与全家生计，全靠旅居南洋的孙耀东持续寄回侨汇支撑，弟妹们才得以顺利读书、成家立业。
在上世纪跨境通讯闭塞、尚无正规金融汇兑通道的年代，海外华侨主要依托民间邮寄渠道或“水客”传递家书与钱款。这些奔走千里的“水客”，将侨胞的思念与接济精准送达故土亲人手中，搭建起跨越重洋的温情纽带。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面对外部封锁，国家外汇紧缺，侨汇成为重要来源。为鼓励海外侨胞支援祖国建设，国家出台侨汇券惠民政策，家属可凭券购买粮油、日用品等紧缺物资。正是依托侨批、侨汇构筑的故土联结，孙氏家族的海外侨亲数十年如一日反哺家乡，成为溧阳侨界爱国爱乡的生动缩影。
马戏篷下扬国威，两代侨胞守根脉
今年3月，新加坡媒体刊发报道，介绍虚拟影片《大帐篷下》，其原型正是溧阳孙氏先辈创办的大天球马戏团。这段江南游子闯荡南洋、为国人争光的往事，再度受到关注。直至如今，新马地区年过七旬的老人，依旧难忘当年大天球的演出。
孙氏家族“下南洋”的故事始于民国初年。原籍南京江宁的孙锡亭，举家迁居溧阳后，接连遭遇家庭变故。1916年，他毅然动身南下，立志打造属于中国人的马戏事业。1918年，他在新加坡创办南洋首家华人大型马戏团“大天球”，途中结识盐城高家杂技班主高二姑，二人携手融合中西表演形式，增设猛兽展演，剧团日渐壮大，战前已是东南亚首屈一指的华人马戏团体。
1942年日军占领新加坡，马戏团遭遇毁灭性重创，团员被强征劳役，动物、设备损毁一空，剧团被迫解散。目睹毕生心血毁于战火，孙锡亭悲愤离世，临终留下遗嘱：“日军无道，必不能长久。日后你们一定要恢复大天球事业，重振声威。”这份遗言，成为后辈重振事业的精神支柱。
和平到来后，孙耀东、孙天竺等晚辈遵从先辈遗愿重启剧团。1950年，大天球赴香港连演三个月，场场座无虚席。彼时，海外侨胞心系祖国，每场演出，剧团都会在帐篷上升起五星红旗。他们在公开发行的“纪念专刊”中写下《我们的愿望》：“总有一天，我们要和祖国的同胞见面……让他们看看，中国人也有一个宏大的马戏团，在与世界各国竞争！”
“那时他们多想回国演出啊，但沿海封锁，大象、狮子这些大型动物和笨重器材运不过来，成了与祖国最近一次的擦肩而过。”孙先生转述道。直到改革开放，海内外往来壁垒消解，千万海外华侨才得以常归故土。
万里侨汇连故土，三代接力续赤诚
上世纪七十年代，随着影视娱乐普及、马戏人才青黄不接，运营半世纪的大天球马戏团正式落幕。起落五十余载，这支由溧阳人创办的华人马戏团，成为南洋华侨镌刻于心的独特记忆，更淋漓尽致展现了溧阳人敢闯敢拼、心怀桑梓的精神底色。
作为大天球第二代核心人物之一，孙耀东于1941年被大伯父接往南洋。虽身在异域，却与家乡保持着长达数十年的牵挂。留存下来的侨汇单据显示，他是溧阳知名的侨汇大户，数十年从未中断。上世纪70年代初，孙耀东转业至马来西亚霹雳州经营锡矿，成为一名成功的实业家。
1983年，孙耀东首次回乡时与老母及三位胞弟留影。
1983年春天，阔别故土42年的孙耀东终于踏上回乡之路。自此，他基本每两三年便返乡一次，亲眼见证家乡的发展变迁。他被聘为溧阳市海外联谊会名誉会长，多次热情接待家乡政府及侨务部门的朋友到新加坡访问。他常说：“与家乡人的交往，是我最开心的事！”
事业有成的他始终情牵桑梓、热心公益。1991年初夏，他从南洋报纸看到江苏遭遇洪涝灾害，马上打来国际长途询问溧阳灾情，同时立即向家乡汇赠一笔救灾款，并发来亲笔中文传真，特意叮嘱：“把其中的一半交给重灾区河口乡的人民。”
溧阳是《游子吟》的诞生地，文脉源远流长。1999年，家乡筹备建设“游子吟大型雕塑”，传承本土游子文化，孙耀东积极响应、率先捐资。在海内外乡贤的同心助力下，城市文化地标顺利落成。
二战后，绝大多数海外华侨加入所在国国籍，身份由华侨转变为华人，发展理念也从传统的“落叶归根”逐步转变为“落地生根”。然而，时代变迁从未磨灭老一辈游子的故土眷恋。以孙锡亭、孙耀东为代表的一代代海外溧阳华人，纵然扎根异域，对中华文化的认同、对故土桑梓的牵挂始终根深不变。
岁月更迭，如今孙氏后人遍布全球，在各行各业深耕笃行。在孙耀东的言传身教下，家族后辈勤学笃行，扎根政务、医疗、教育等领域奉献社会。其长孙孙伟业更是南洋新生代华人创业者的优秀代表，延续着祖辈开拓奋进、心怀家国的精神。
从南渡镇走出的孙锡亭、孙耀东两代人，历经下南洋的艰苦创业、抗战的烽火考验与新中国的建设期待，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版的现代华侨发展史。“这些侨批史料不是个人藏品，是溧阳华侨的集体荣光。”孙先生表示，未来他将系统整理这些珍贵史料，无偿捐赠给溧阳档案馆、博物馆与图书馆。他说，当这些史料走进馆藏，便不再只属于孙氏一族，而是属于全社会，属于所有在岁月长河中坚守根脉的海外游子。
孙氏家族两代人“下南洋”的传奇故事，连同那百年侨批所承载的割不断的乡情、亲情和友情，向世人揭示：一纸侨批越沧海，两代赤子守初心。这初心，穿越百年，依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