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目湖桂林村小沙飞里村，进村的道路两旁停满了车辆。顺着蜿蜒的山道向上，小山头上，300多位采茶工正弯腰忙碌，手指翻飞间，嫩绿的茶芽落入竹篓。
这里是常州溧阳余氏六碗茶的种植基地，100多亩茶山层层叠叠，绿意盎然。这片土地，见证了三代种茶人的奋斗史——从第一代“开山者”余东海，到第二代品牌创始人余永安，再到如今的第三代掌门人、余永安的大儿媳刘媛。
第一代种茶，靠的是吃苦耐劳；第二代改良品种、拓展销路，靠的是市场眼光；到了刘媛这一代，敢突破、重文化，让一片茶叶有了“身世”。
春茶正忙 七位茶艺师上门“挑刺”
春茶季，是茶场最忙碌也最提气的时节。这天上午，刘媛的茶室里来了7位特殊的客人——从外地专程赶来的茶艺师，个个舌头“刁”得很。她们此行目的明确：品鉴今年新茶，为春季选茶做准备。面对这场“大考”，刘媛心里却十分笃定。她不慌不忙地取出茶样，是今年刚出的“白叶一号”。
“从3月29日开始采摘，每天只能采20斤左右的白茶，这是昨天刚出的，品质最好。”刘媛一边介绍，一边熟练地温杯、投茶、注水。沸水冲入，茶叶在水中舒展、起舞，一股清幽的香气升腾起来。茶艺师们端起茶杯，细品茶水。“兰花味，很明显的兰花香气。”一位茶艺师脱口而出。
暂别茶艺师，刘媛快步上山。采茶工们正散落在茶垄间，她蹲下身拿起一捧刚采下的鲜叶。“大家注意，黄金芽的采摘标准是一芽一叶，不能带梗，不能掐，要‘提’起来。”她手把手地示范。
今年春天，这座百亩茶场预计产出白茶和黄金芽1000公斤左右，每年都供不应求。
两代奠基 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品质接力
午后，刘媛回到晾晒库房，公公余永安正在查看当天收回来的鲜叶。“爸，这批叶子含水量怎么样？”刘媛凑过去问。余永安捏起一片叶子，迎着光看：“刚好，明天做出来的茶香气会足。”
余氏六碗茶的故事，要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1985年前后，第一代茶农余东海，在当时的沙河乡中西村率先种起了茶树。“那时候溧阳种茶的人还不多，老父亲种的是福鼎白云六号。”余永安回忆，父辈的制茶手艺全是手工，杀青用铁锅，揉捻靠手掌。
1997年，余永安接过接力棒。他比父亲更清楚：光靠吃苦不行，得改良品种、提升技术。他开始引种白叶一号、中白一号，制茶也从完全手工升级到半机械化。2000年，余永安创办了属于自己的茶场。真正让茶场实现跃升的，是2013年的一次决策——引种黄金茶。黄金茶，在当时的天目湖地区还是“稀罕物”。余永安成为当地最早引种的人之一。
“我对茶叶品质有执念。”余永安说，黄金茶虽说属于绿茶类，但茶园管理比其他绿茶复杂得多。白叶一号已经比普通绿茶娇贵，而黄金茶比白叶一号更加娇贵——它对环境要求极高，生长周期长，对温度和光照特别敏感。
“黄金茶，贵就贵在这个‘黄’色上。”余永安解释，黄金芽的叶绿素含量非常低，对阳光中紫外线的转化、吸收能力不如绿叶植物。为了保持鲜爽口感，黄金茶每年只采一季春茶。春茶结束后要马上定型修剪、追加施肥，保证茶树抽新枝条的养分。“工夫花进去了，所以成本也上去了，但口感没话说。”余永安说。
第三代“破圈” 打出文化牌
刘媛与茶的缘分，要从她3岁说起。“小时候，父亲干完农活回家，总会泡一大杯浓茶。第一开最浓的茶汤，基本都被我喝掉了。”刘媛笑着回忆，“父亲看我天天这么‘灌’茶，常说一句话：‘你长大了，肯定要嫁个种茶的人家。’”
没想到，一语成谶。2014年，刘媛从南渡镇嫁到了桂林村，成了余永安的大儿媳。2016年，她关掉城里的奶茶店，正式参与茶场管理。“我和别人反着来——人家觉得做茶跟着学就行，我专门跑到杭州中国茶叶博物馆，学了十天的系统课程。”刘媛说，那十天对她冲击极大，“那时候我才知道，溧阳茶叶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显得多么渺小。”
学成归来，刘媛开始琢磨一件事：能不能给自家的茶叶注入文化灵魂？她一头扎进茶文化典籍中。她发现，常州地区饮茶之风源远流长——茶圣陆羽在《桐君录》中记载：“晋陵好茗，皆东人作清茗。茗有饽，饮之宜人。”意思是，常州一带人喜欢喝茶，还产好茶，有客人来了，主人都用清茶招待。
更让她兴奋的，是中国“茶仙”卢仝的《七碗茶诗》其中的“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于是，“余氏六碗茶”品牌应运而生。六碗茶，正对应卢仝《七碗茶诗》中的前六碗——留一碗，是余味，更是期待。
作为“90后”，刘媛敢想敢闯。2020年，她觉得茶场的黄金芽味道有些苦涩，便主动联系中国工程院院士刘仲华，请来了湖南农业大学的两位研究生小伙子到茶场做工艺改良。
一开始，余永安和几位采茶老师傅都不太相信：“这两个小伙子会做茶吗？”两位年轻人顶住压力，先跟着老师傅们完整走了一遍传统工艺，然后从杀青开始，每一步都进行了科学化调整。第二天，新茶出炉——苦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兰花和柠檬的复合香气。余永安也为大儿媳和年轻人的冲劲点赞。
去年11月，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走进刘媛在溧阳城里的茶叶门店，专门说要“喝喝茶”。这让刘媛既惊讶又惊喜——以往进店的年轻人少之又少。她给小伙子泡了一杯自家最好的白茶，两人聊了近两个小时。
“我希望更多溧阳年轻一辈喜欢喝茶，进入茶叶这一行。”刘媛说，“溧阳白茶的名气，不能只靠我们父辈守着，得有更多新鲜血液进来，才能让这片叶子的香气，飘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