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时自视甚高,中年时几经波折,到了老年万事释怀终于坦然自若。
人生,大抵如此。苏轼最为典型。



东坡公园东坡塑像
苏轼22岁中进士,父子三人名动京城。不幸母亲程氏刚好去世,按照封建礼制,苏轼回家守孝。守孝期满,苏轼与父亲、弟弟一起,从四川去京城候任选官。就在此行的途中,经过巴东县时,年轻的苏轼写下了一首半是凭吊半是感怀的诗:
莱公昔不遇,寂寞在巴东。
闻道山中树,犹有手植松。
江山养豪俊,礼数困英雄。
执版迎官长,趋尘拜下风。
当年谁刺史,应未识三公。
意思是说,莱国公寇准年轻时在巴东做县官,不受领导重视,于是到处种树。大好江山,英雄辈出,奈何礼教困人,就算是莱国公如此人物,也要在领导前面伏低做小。当年都是谁在那里担任省市高官?竟然连未来的宰相都看不出来!
張大千《東坡居士吟望圖》
此诗是年轻的苏轼即将做官但未做官时所作 ,诗中表达了对官场逢迎那一套“礼数”的不满。苏轼站在莱国公的立场上,对巴东县的上级领导讽刺挖苦了一番。年轻人的不羁与自负,可见一斑。



京杭大运河常州段·仰苏阁
苏轼为母守孝后进京,又在制科考试中排名第一,很快就被授予大理寺评事、凤翔府签书判官的职务。在赴凤翔府上任途中,路过渑池,苏轼写下了一首著名的怀念弟弟的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苏轼《阳羡帖》
这是苏轼第一次离开家人独自外出。虽然此行是上任做官,但是从未离开家人的青年,难免有点忐忑。这首诗充分表达了作者对未来命运不确定性的感想。北宋制度,基层官员任期只有两至三年,期满必须轮换。至于轮换到哪里,自己完全做不得主。尽管如此,“留指爪”还是能做到的。事实上,苏轼此后宦途确实四处漂泊,但无论到哪,都能做到“留痕”,是一名颇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年纪轻轻的苏轼,此时已经从“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的经历,上升到人生道路的思考,虽然有些茫然,但总体还是想有所作为的。



常州苏东坡纪念馆“藤花旧馆”内的紫藤花 刘思远/摄
从湖州知州到阶下囚,44岁的苏轼已经有被判死罪的心理准备。乌台诗案后,苏轼被贬黄州,经历过生死考验,思想认识上明显发生了变化。在黄州期间,苏轼有个侄儿苏安节进京考试落了榜,侄儿从东京返回四川老家,绕道黄州看望苏轼。苏轼带着侄儿游山玩水,化解侄儿落榜的郁闷,一口气给侄儿写了十几首诗。其中一首以亲身经历劝解侄儿:
我坐名过实,欢哗自招损。
汝幸人不识,莫厌家山稳。
我因为名气太大,平时又喜笑怒骂皆成文章,所以倒了霉。你现在没啥名气,非常好,快点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苏东坡写下《乞常州居住表》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苏轼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但是,劝人归劝人,对自己可不是这样。两三年之后,苏轼被解除禁令,神宗皇帝同意他到常州居住。苏轼得意之下,又在“欢哗”中写下一首《归宜兴题竹西寺》的诗,其中一句“山寺归来闻好语”,因为时值神宗新丧,后来让他再次倒霉。



苏轼屡次“欢哗”屡次“招损”,等到他被贬岭南,就已经对宦途看开了,不论是诗歌创作还是生活态度,都相当从容。等到进一步贬到儋州,苏轼更是在精神上彻底解脱。有诗为证:
半醒半醉访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喝了点酒,去拜访几个黎族朋友。到处是竹丛藤蔓,半醒半醉之间,几乎迷路了。只好寻找地上的牛屎,顺着牛屎找到牛栏,自己的家就在牛栏的西边过去一点。

▲[清代]余集《蘇文忠公笠屐圖》
这种状态,活脱脱一位生活在“自由世界”的老人家,非常自如自在。酒后无事,去看望几位当地土人,信步而去,信步而回,没有一点挂碍。就连当地一位老太婆当面嘲讽苏轼从高官到野老就像做了场春梦,苏轼也毫不在意,还特意把她写进了诗歌,称其为“春梦婆”。

▲[北宋]李公麟《東坡笠屐圖》
总结苏轼一生,其22岁时中进士,兄弟两人“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致君尧舜,此事何难?”年轻时豪情万丈,不是一般地自负。到了中年,45岁时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发出了“拣尽寒枝不肯栖”“江海寄余生”的牢骚。等到苏轼59岁被贬惠州后,年过六旬还写下“不辞长做岭南人”“报道先生春睡美”的诗句,气得政敌章惇把他又赶到了儋州。终于再没有比儋州更偏远荒凉的地方了,也终于完全把所有的念头都放下了,就在儋州,苏轼达到了“身似不系之舟”的自如境界。
苏轼去世前两个月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大多数人的解读,认为此诗颇有苍凉之意,抒写了诗人羁旅漂泊的忧伤情怀。但是,结合苏轼临终时与维琳长老的对话,相对于后人解读的苍凉忧伤,苏轼在此诗中表现出来的,恐怕更多的是解脱与释怀。
图片来源:常州宣传、文旅常州、武进印记

